
那根手指悬在手机屏幕“移除群聊”的红色选项上,足足停了五秒钟。
我的心跳得很快,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操作手机,倒像是在干什么亏心事。我还是咬着牙摁了下去。
屏幕上闪过一条灰色的系统提示:老陈已被移出群聊。
那个曾经是我们班学习最好、刚才还在酒桌上跟我们推杯换盏的老同学,就这么彻底消失在了我们维系了三十年的圈子里。
我不是个坏人,我是这帮老同学的班长。可就在半个小时前,群里几十张嘴都在逼我不做这个恶人不行。
有人发语音吼:“班长,他不走,那就是看不起咱们这帮穷哥们,以后这聚会没法搞了!”
这一晚上的闹剧,哪是因为什么不懂人情世故?说白了,就是一场关于自尊心的集体崩塌。

事情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。
那时候我刚退休,闲得发慌,心血来潮想着大家都毕业三十年了,头发都白了,得凑个局聚聚。
为了凑齐这帮老家伙,我费了老鼻子劲,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。特别是老陈,他在电话里推三阻四,说什么退休了只想清净,不喜欢热闹。
我当时为了所谓的“圆满”,没少拿话压他:“老陈啊,咱们都这岁数了,见一面少一面,你不能这么不合群。”
他是个软心肠,叹了口气,最后还是答应了。
那时候我真以为,这会是一场痛哭流涕、拥抱青春的感人大戏。这竟成了我和他最后一次对话。

聚会那天定在一家老菜馆,地方不大,胜在是个包间,能关起门来胡侃。
那天我特意早到了半小时点菜,心里盘算着怎么调动气氛。老陈来得也准时,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看他穿着还是那么朴素,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里拎个那种随处可见的保温杯。
大家陆陆续续到了。还没喝酒,光是见面,那场面是真的热烈。
一帮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,一握手眼圈都红了。有人提起了当年翻墙出去打游戏,有人说起了被老师罚站的糗事,甚至有人还记得谁暗恋过谁。
那半个小时,包间里全是笑声。那种笑是发自肺腑的,不掺半点假。老陈也跟着笑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,话也多了起来。
我当时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场面,心里还挺得意,觉得这事办对了。

可哪怕是再好的戏,也有散场的时候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聊完了,话题自然而然就回到了现实。
人到老年,现实无非就是三件事:身子骨、儿女、钱。
这一回现实,味道就不对了。
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,聊起了退休金。这简直是退休老人社交场上的“核武器”,一炸一大片。

刚开始是老李,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,脸喝得通红,长叹一声:“干了一辈子,就在厂里混个温饱。现在厂子效益也不行,我工龄短,现在一个月就拿两千八。这年头,两千八能干啥?去个医院都得哆嗦着掏钱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的气氛瞬间降了几度。
坐在对面的王大姐接茬了,说她稍微好点,四千二。可老伴走得早,儿子还要还房贷,孙子要上补习班,她这点钱得掰成两半花,一半自己吃药,一半贴补儿子。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把自己的底牌都亮了出来。一圈听下来,大多数人的退休金都在三千到五千之间晃荡。

这其实是个很微妙的心理过程。
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“相对剥夺感”。大家通过互相“比惨”,能找到一种抱团取暖的安全感。哪怕日子过得紧巴,只要看到周围人也不宽裕,甚至比自己还差点,这心里就是平衡的,饭都能多吃两口。
这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不知怎么就都聚到了老陈身上。全桌就他还没报数。
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,预感要坏事,想着赶紧把话题岔开,举起酒杯说:“来来来,喝酒喝酒,提钱多俗气。”
可老张这个没眼力见的,大着舌头喊:“班长你别打岔!你看老陈,坐那半天不吭声。当年他是咱们班尖子生,工作又在那大单位,肯定比咱们强。老陈,你说个数,让我们开开眼!”

老陈这人我最了解,一辈子实诚,不会撒谎,也不会看来头行事。
他显得有点局促,摆摆手想糊弄过去:“差不多,都差不多,够花就行。”
可这帮人已经喝高了,哪里肯放过他?有人开始起哄,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半带刺地说:“老陈这是怕我们要红包吧?藏着掖着可没意思啊,是不把我们当老同学?”
老陈被逼到了墙角,脸憋得通红。他放下手里的茶杯,杯里的水还在晃荡,他小声说了一句:“也没多少,一个月一万三吧。”
注意,他说的是“也没多少”。

那一瞬间,包间里原本嘈杂的声音,突然就没了。
那几秒钟的安静,可怕得让人脊背发凉。只听见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音,还有谁尴尬地咳嗽了一声。
刚才还在抱怨钱少的几个人,脸上的表情直接僵住了,笑容挂在脸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。
那个数字“一万三”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了这帮拿着三四千退休金的老同学脸上。
刚才还在哭穷的老李,干笑了一声,声音尖锐得刺耳:“一万三?呵,我们累死累活干半年,顶不上人家一个月。这书真是没白读啊,跟我们早就不在一个阶层了。”
这话一出,酸味冲天。
老陈慌了。他赶紧解释,说这是他在国企技术岗熬出来的,年轻时候出差一去大半年,老婆生孩子都没赶回来,这都是拿命换的,也是评了高级职称才有的。

但他错了。在这个时候,解释就是掩饰,解释就是炫耀。
没人愿意听你的奋斗史。在这个狭小的包间里,大家只看到了结果:你比我们有钱,而且是有钱得多。
这种巨大的落差,瞬间摧毁了刚才那一丢丢可怜的同学情谊。他们不会想老陈年轻时候加了多少班,只会觉得:凭什么大家一起长大的,你老了能拿那么多?
接下来的半小时,简直就是煎熬。
没人再搭理老陈,大家说话都带着刺,眼神里全是疏离和嫉妒,甚至有人故意大声聊些老陈插不上嘴的话题。
老陈坐在那,如坐针毡。最后他找了个借口,甚至都没等散场,就匆匆走了。
我看着他佝偻着背推门出去,想喊住他,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胳膊。

老陈前脚刚走,后脚群里就炸了锅。那些当面没好意思说的话,在网络的掩护下全冒出来了。
“什么东西,显摆什么?”
“看他那得意的劲儿,真把自己当盘菜了。”
“这种人留在群里,以后咱们还怎么说话?谁还好意思说自己哪怕一点困难?”
甚至有人直接私信我:“班长,把他踢了吧。他在群里,我们心里膈应,以后聚会只要有他,我们就不去了。”
我看着满屏的恶意,心里一阵发冷。我知道,如果我不踢老陈,这个群今晚就会散。这帮人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,需要一个发泄口。
为了保住这个本来就快散架的班级群,为了迎合大多数人的“体面”,我只能选择牺牲老陈。
我一个个点开他们的头像,发现他们动作比我还快,大多数人已经把老陈拉黑了。
这一晚,老陈失去了他的老同学。而我们这群人,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面子,亲手扼杀了一个老实人的真心。
老陈没错,他那一万三的退休金,是他大半辈子辛苦挣来的,光明正大。他错就错在,低估了人性的阴暗,高估了岁月的滤镜。
我们总以为老了就能看淡一切,其实老了以后,那颗心反而更敏感,更脆弱,更容不得别人的好。
这事过后,我也在想,到底是老陈不合群,还是我们这群人太狭隘?
如果是你做了这个班长,在这个进退两难的晚上,为了保住大家的面子,你会按下那个踢人的按钮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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